选自钟杨主编：《实证社会科学》（第一卷），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16年出版。根据2015年11月书面访谈整理。

1. 问：能否谈谈您对社会科学的认识？

阎学通（以下简称“阎”）：在我国，当你们谈起社会科学，主要是强调与自然科学的区别，而较少讨论两者都是科学，他们的共性是什么。我以为，社会科学无论与自然科学有多大的区别，首先得具备科学的最基本特征，否则就名不符实。实证、逻辑自恰和可重复是科学的最基本特征。这也是为什么社会科学的研究方法中有科学方法和传统方法之分。科学方法是指与传统方法不同的研究方法。这种区分不是说传统研究方法不科学，而是说传统的研究方法不能同时具备上述三个基本特征。

2. 问：您如何理解实证研究？

阎：实证，顾名思义就是用事实来证明，其实更多的是进行证伪。历史和现实中客观发生的事情很多，这些具体的事情都是事实。科学实证不是指从众多的事例中找几个和研究者观点一样的事例，而要依据不符合研究者观点的事例来修改研究者的观点，使之与客观事例相符合。也就是说，找到这个观点所适用的全部事例的边界。所有观点的适用都只能是在一定的条件下。当在规定的条件下找不到不适用的例子时，研究者才能声称其观点适合于哪一类事实，即条件之内的事例可用来证明研究者观点的正确。找几个相似的例子从中归纳出一个观点，这属于传统研究方法，不是科学研究方法。科学研究方法认为，从几个例子归纳的方法很可能是只适用这几个例子，没有普世意义。从学术角度讲，无法排除研究者选择能支持自己观点的例子，隐藏不支持自己观点的例子。

3. 问：为什么实证研究比较重要？

阎：从政治角度讲，实证的重要性是实事求是，这是最基本的科学精神。如果连实事求是的精神都没有，是不可能以科学的态度进行研究的。实证要求以事实为依据，而不实证就可以无视事实，或是歪曲事实。有人误以为从事自然科学的都进行实证研究，并不然。自然科学有些用实证方法，有些并不用实证方法，也有用逻辑推理研究的，例如数学。从严格意义上讲，自然科学中那些修改数据的人，不能认为他们在从事实证研究。他们发现事实与其观点不同，不是修改观点，而是修改数据，这就是欺骗式研究，而不是实证科学研究。从学术角度讲，实证是目前我们检验一种观点/假设的较为可靠的方法。在人类发明其他更有效方法进行科学检验之前，实证方法将继续是最主要的科学研究方法，包括社会科学研究。

4. 问：实证研究如何在国际关系领域中得到运用？

阎：国际关系面临的最大困难是当前国家数量太少，目前只有200个左右。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经常要借用历史事实作为实证材料。如果我们将人类已有的国家都数进去，那么各种各样的国家可超过万，这样实证的例子就多了。为了克服现有国家较少，可观察到的国际事实有限，我们要设法扩大实例。扩大的方法是选择小事件。例如，国家领导人不多，但领导人说的话很多，于是采取词频统计的方法来观察事实。一个国家领导人要执政很长时间，他每年会进行很多次的首脑会晤，对十年的首脑会晤进行统计分析，也能观察到一些事实。科学实证是需要先设计出观察的方法，所谓操作化方法，然后根据观察到的现象再进行分析。

5. 问：您对国外国际关系领域实证研究水平有什么评价？

阎：在国际关系领域，目前，美国的实证研究比我国要先进得多，取得的成果也较大。但世界上其他国家的实证研究比我国差，即使是发达国家也普遍比中国差。近几年来，我国国关学界的实证研究有了较大进步，当然，还不占有主导地位。不过，前景非常好，因为青年学者都喜欢实证研究，特别是定量的实证研究。他们代表了中国今后十年的发展趋势，因此实证研究在中国处于上升趋势。

6. 问：您认为中国国际关系研究领域实证研究的现状和存在的主要问题是什么？

阎：由于实证研究在我国还不是主导性的研究方法，因此，最主要的问题是如何在大专院校开设科学研究方法的课程，教会更多的青年人从事实证研究。中老年人学习能力弱，因此不能期望中老年人学会使用实证研究方法，得从青年学生开始学。现在全国能开设国际关系科学研究方法课程的学校太少。有些学校让一些自己都不会实证的老师教研究方法，这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因为这样的老师基本上都是讲哲学意义上的方法论，而不是实证科学研究的具体方法。由于清华已经多年从事国际关系科学实证研究方法的教学，而且有研究设计、统计分析、模型建立、民调方法等成体系的课程，多数的清华博士生毕业后有能力开设方法课。所以我很希望有国际关系专业的大学能聘用清华可以教授研究方法的博士毕业生。

7. 问：您能谈谈您个人在实证研究方面的一些经验吗？

阎：我做过一些实证研究，但水平并不高。清华的一些青年教师和我的一些博士毕业生，他们的实证研究水平都已经超过我了。我有两点经验供参考。一是做实证研究要肯吃苦，要动手做数据而不能只靠别人给你提供现成的数据。现在自然科学研究已经进入这样的阶段，不是自己做出来的数据。用别人的数据原则不给予发表。二是研究的时间要长，不能急于取得研究成果。一个实证研究，在有了数据之后也得半年，六个月之内写出来的文章，多数都不是实证类的文章。

8. 问：您对《实证社会科学》期刊有什么希望或寄语？

阎：你们学校能办一个以实证社会科学为名的刊物，这就是对我国社会科学实证研究的推动。我希望你们杂志能做三方面的事。一是为研究政治学研究方法的学者提供发表研究成果的园地。目前我国学者创造了新的研究方法无处发表。二是对外国新发明的研究方法进行介绍，现在没有杂志做这项工作。三是介绍国内科学实证的研究成果，让更多人看到科学实证是能取得传统方法无法取得的研究成果的。最后祝《实证社会科学》首发成功。